血色、幽歌、伎人心—《夜宴》

《夜宴》，一部冯小刚的转型作品，又一部的国产大作，再一部的争议之作，到底如何呢？

争议的焦点在于台词而不在于剧本，这比张艺谋这几年倍受诟病的剧本要优些许，然而离成功转型还远。《夜宴》已失去了冯小刚电影特有的台词魅力，换句话说冯氏风格在《夜宴》中消失了。是否所谓“大作”都将导致导演风格的死亡？在中国诸多大导的印证下，这也许已能成为真理。丧失冯氏风格并不意味着《夜宴》一定就是失败的作品，丧失风格不见得就一定丧失水准。一部高水准的大作依然会受到肯定。然而《夜宴》的台词不仅仅是失去了冯氏风格，而是失去了“境”。与场景格格不入的台词成为《夜宴》最大的败笔，委婉地说是华丽得过了，直白地表述应是格调不对，严肃地来讲这不叫台词，而应是“舞台上的词”。那些严重或西化或现代的台词根本就是在破坏中文的优美，这糟糕的台词最终成了笑场之源，争议之源。

那么是否《夜宴》就一无是处呢？

首先，《夜宴》的画面相当优美，我赫然发现冯小刚同样具有与张艺谋相当的画面掌控力。舞蹈与武斗时的俯拍是个亮点，宽袍飞扬，衣襟起舞。其次，这个故事虽然有些“闷”，但是说得很流畅，远比《十面埋伏》之流高出许多。最后，谭盾的配乐相当出彩，甚至于出彩得有些过了，让人不觉地过于关注配乐来。我认为《夜宴》的配乐是近几年来电影配乐中水准最高的，推荐收藏《夜宴》的原声碟。

除此之外，《夜宴》还有一种特质，这种特质在《无极》中扭曲了，而在《英雄》中闪现过，我称之为“意境”。“意境”源于导演的野心，中国三大导显然都不满足于讲一个好故事，他们都希望自己的作品更有深度，更有力度。然而“大作”的确是导演风格的坟墓，三大导都因“野心”而自缚手脚。《无极》既讲不成一个好故事，又表达不出一个明晰的意境，是一部彻头彻尾的失败之作。《英雄》探讨了“天下”，在意境上相当成功，然而故事却说得太不连贯，割裂感太强，不是一个好故事。张艺谋后来放弃了这种特质，专心做声光大作，然而剧本不知为何仍旧很糟糕，又导致了《十面埋伏》的失败。冯小刚要比陈凯歌、张艺谋聪明，他虽然也想讲意境，但是避开了家国天下的大道理，避开了善恶是非的小伦常，他专注于人心，努力打造人情郁结的氛围。所以，氛围才是《夜宴》所要表达的关键。

看《夜宴》，会随着剧情的推进而渐渐不知剧情为何，待到剧终，虽能清楚地回想起剧情，却越发地感到无所适从起来。《夜宴》到底要表达什么令人费解。如果是片尾所说的“欲望”，那么我认为《夜宴》是失败的。因为虽然这是个流畅的故事，但是闷得令人想睡，虽有冲突，但又总是被压抑住而无法爆发，所以《夜宴》其实是没有高潮的，它那所谓的“大宴群臣”的高潮，被整部片那沉闷的基调压得无法动弹，根本无法爆发出高潮应有的张力。因而说到底，《夜宴》不是剧情主导的影片，它是氛围主导的影片。

在《夜宴》中，血色是主色调，血色之外就是黑暗，光亮在《夜宴》中是奢侈品，整部片除了雪地的片断之外，全是昏暗的场景，连外景也全是阴霾天。而人物其实是稀少的，每个镜头下都是孤寂的演员在演绎孤寂，即便是宫庭之上，导演也将羽林卫包成塑像，无法看到其脸，所有的次角在那吝啬的光线下无法被人看清。再加上幽怨的《越人歌》，以及那些夸张到令人觉得不合逻辑的舞台剧式情节，都将《夜宴》的气氛推向极致。而伎人舞，带着无面人面具的伎人舞，则传神地表达了这种孤寂的氛围，这是唯一用来直接表达氛围的片断。有了伎人舞，《夜宴》的氛围塑造就大功告成了。《夜宴》表述的就是一个孤寂人的扭曲的内心，孤独，寂寞，压抑，悲伤，阴暗，残酷，最终在血色中消亡。

从氛围营造上看，《夜宴》是成功的，但是在剧情上却只做到了流畅，离完美相去甚远。所以《夜宴》其实与《英雄》惊人的相似，它们在“意境”上都是成功的，但是在剧情上却都失败了。《夜宴》的剧情比《英雄》连贯许多，但由于压抑的基调，很难产生大爆发，所以还是失败了。探究其失败的原因，我认为野心是根源。膨胀的野心使大导们看不清主次，他们总希望塑造经典，而经典需要深度，所以他们总是采用了先意境后剧情的模式。然而我认为先剧情后意境的模式才是正确的，有了好故事，才有好意境的基础，空中楼阁从来就只能是虚无。

《夜宴》不能说是完全的失败之作，但可以说离成功还很远，冯小刚的转型之路还很漫长。